第二十三章节：温柔也残酷

　　夜更深了，我却一点睡意也没有。思绪像水一样涌来，让我忍不住想起那些过去的日子。我从床上滑下来，趴在房间的地板上，伸长手臂把铁盒从床底的深处拉出来。

　　盒盖打开的那一刻，一阵旧纸的气味和蓝风铃的乾香同时涌出来。里面躺着一叠母亲节卡片，都是我小时候写的。

　　我一张一张地翻阅，蜡笔画的康乃馨早已褪，贴纸翘起来，字迹歪歪扭扭。

　　「妈妈母亲节快乐」、「妈妈我好想你」、「希望你天天开心」……

　　每一张卡片的开头和结尾都一样天真，像是抄来的格式。

　　我突然有点不明白，当时的自己为什麽要写这些话。那时候妈妈早就离开了，家里只剩下我和外婆。她从来没有回来过，也没有打电话问我过得好不好。我却还是每年母亲节都写卡片，像是完成某种作业，或者是在对着一个不会回信的人傻傻说话。

　　我努力回想当时的心情。是不是因为老师说要写？是不是因为看到同学都在写给妈妈，自己也不想显得不一样？

　　还是，其实我只是希望，哪怕只有一次，妈妈能在某个地方突然想起我，突然回来看看这些卡片？

　　我把卡片摊开在地板上，感觉那些字句变得很陌生。

　　我不再记得，当时写下「妈妈我好想你」的自己，是不是懂得什麽是。也许那只是小孩的本能，只是想像着，如果我写了，妈妈就会回来。

　　信纸先生坐在窗边，静静地看着我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陪着我把卡片一张张叠好。

　　「你觉得，当时的我为什麽要写这些卡片？」我问。

　　信纸先生轻轻摇头，声音像纸一样轻：「有时候，卡片是写给自己看的。你只是想证明，自己还有一个妈妈。」

　　我盯着那些褪的字，心里突然很酸。

　　原来，这些卡片里写满的，不是，而是等待。

　　我轻轻把卡片收回铁盒，合上盖子的时候，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。

　　那是小时候的我，还不明白什麽叫做「被抛弃」，却已经学会了怎麽假装拥有。

　　信纸先生走过来，轻轻用纸质的手指抚平我膝上的卡片，语气温柔得像风：「你知道吗？有些人一辈子都在写信给收不到的人，只是因为希望有一天，对方会突然回头。」

　　我看着他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却没有掉下来。他又说：「这不是你的错，也不是你的愚蠢。只是你太温柔了，连希望都不忍心丢弃。」

　　原来，这些卡片里的和等待，都是我给自己的礼物。

　　温柔，也残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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